01 / 归家
星期五,家里多了一个孩子。
高兴星期五下午五点四十到家。
门刚打开,行李箱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高平正坐在餐桌边拆新相框,听见儿子喊了声“妈”,还没来得及应,高兴的脚步已经拐进他的房间。
不到半分钟,里面传出一句:“我房间呢?”
艾筱丹端着刚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,在餐桌边停了一下。高平手里拿着相框背板,跟她对上目光,两个人谁也开口。
“我房间呢?”高兴又问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。
“电话里不是告诉你,东西搬到二楼卧室了吗?”艾筱丹说,“楼上那间还大些。”
高兴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:“你说的是帮我搬上去,没说把我原来的房间给人了。”
艾筱丹把葡萄放下。“是,这个该先跟你商量。你上去看看,东西都在。”
箱子的轮子从走廊滚回来,在楼梯上接连撞了几下。高平起身想搭把手,高兴已经把箱子拎了起来,一口气上了楼。楼上的书房的门开着,他径直走向旁边的卧室,很快,声音从上面落下来。
“铺盖卷都搬好了?”高兴在楼上问。
“床垫换过了,柜子给你空了两层。”艾筱丹仰着头说,“书桌、电脑、键盘,一样没少。”
“这是电脑和键盘的事吗?”高兴的声音绷着。
过了一会儿,楼梯又响了。
高兴拖着箱子重新站到他原来卧室门口。高平跟过去,这才看清儿子一路都没把书包摘下来。箱子立在腿边,他从学校带回来的那点东西,还一件也没往外拿。
房间里的深灰色床单换成了浅黄色,兔子耳朵的小灯立在床头。原先摆游戏手柄的地方靠着一排儿童读物,镜子旁挂着几根头绳。Alice盘腿坐在床中央,正把水彩笔一支支按颜色排好;椅背搭着她的新睡衣,一只袖子垂下来,盖住了椅子腿。
“我才一个星期没回来。”高兴握着拉杆,望着床上那片浅黄色。
Alice抬起头。她的丸子头已经松了,耳朵边垂着两绺浅金色的头发。“这间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高兴朝床头的兔子灯看了一眼。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Alice眨了眨眼。“那你还问。”
高兴转过来,看着父母。“连商量都不商量。”
“现在可以商量。”Alice捏着一支还没放好的水彩笔,抬脸等着他。
高兴转回头,看着她。“行。我不同意。”
Alice把最后一支笔压进盒子里。“太晚了。”
高平抿住嘴。高兴转头看他,他赶紧低头替箱子收起卡在轮子里的半截塑料袋。
南侧儿童房的门开了。吉祥探出头,手指夹在书页里。
高兴立刻找到了另一个可以问的人,转向弟弟:“为什么不让她住你那间?”
“因为我每天都回来。”吉祥说。
高兴又朝床上的Alice抬了抬下巴。“她也每天回来?”
“对。”Alice答得很快。
高兴站了一会儿,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。他提起箱子,临走又朝床边看了一眼。“我门后那件球衣呢?”
“挂在楼上的柜子里。”艾筱丹说,“没洗,你说签名不能碰水,我记着呢。”
高兴脸上的劲稍稍松了一点。他转身上楼,仍不肯就这么算了,走到一半又丢下一句:“这事没完。”
Alice低下头,把排好的笔重新扣上盖子。“你的铺盖已经搬完了。”
艾筱丹笑出了声。
晚饭时,高兴坐回自己的老位置,把Alice伸过来的筷子挡开。她看中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,两个人的筷子在盘沿碰了两下,吉祥趁机夹走了另一块。
高兴的筷子停在盘沿,转头看着吉祥。“你倒挺会挑时候。”
吉祥低着头,把排骨咬得很牢。
高平替Alice盛了半碗汤。她左手还攥着筷子,腾出右手把碗接稳,轻轻说了声谢谢。他原本只打算让她先在家里住下,缺什么添什么,这几天却总在饭前多拿一双筷子。今晚汤碗挤得满满当当,他把中间的菜往里推了推,才给自己的杯子腾出地方。
饭后,高平抱着没放进柜子的冬被上楼。高兴正在抖床单,Alice抱着胳膊站在门外,看他把枕头拍好,便跟了进去。
“敲门。”高兴说。
Alice退回去,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,手还搭在门边。“门还开着。”
高兴朝门板指了指。“开着也得敲。什么事?”
“小肥吉不肯叫我姐。”Alice说。
高兴抬起头。“谁?”
“吉祥。”Alice答得干脆。
高兴看着她问:“他为什么要叫你姐?”
Alice站直了一点。“我十岁,他九岁。”
高兴点了下头,朝门口一抬手。“有道理。出去帮我把门带上。”
Alice没走。她站在书桌旁边,得仰起脸才能跟坐在床边的高兴说话,气势却一点没让。“高叔叔说,我按出生日期算已经三十九了。医院那张单子上也写着。”
高兴刚摸到手机,手停住了。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应该叫我姨。”Alice想了一下,“叫姐也行。”
高兴把手机放回床上,站了起来。他一米八六,Alice不由得退了半步。
高兴低头看着她。“我也给你两个选择。自己出去,一包薯片。让我请你出去,一只手就够。”
Alice把下巴抬得更高了。“你威胁长辈。”
高兴从纸箱里抽出一包薯片,塞进她怀里,双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转了个方向。Alice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,人已经被送到门外。
门关上了。Alice抱着薯片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看高平。
高平终于把被角压进了柜子。“小心楼梯。”
她便抱着薯片下去了。
高13在他塞被子的时候就接了进来,一直憋着笑。这时终于忍不住了:“我刚写完作业,你家怎么这么热闹。咱那个大儿子,送客还给路费。”
高平关好柜门,跟着下楼。餐桌边,艾筱丹正替Alice拆校服上的标签。Alice看看高平,又看看艾筱丹,转身到电视柜旁,把旧手机从固定猫窝里拿了出来。
屏幕上的黑猫被转了个方向,慢慢抬起头。
Alice低头对着屏幕开口:“小黑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它叫大黑。”吉祥从书后面纠正她。
“这个名字像狼狗。”Alice说,“小黑好听。”
吉祥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”
Alice看了他一会儿。“那我叫你小肥翔。”
吉祥坐直了些。“也不行,只有爸爸妈妈能这么叫。”
Alice很快换了一个。“小肥吉。”
吉祥瞪着她。“凭什么?”
Alice拍了拍怀里的薯片袋。“我同意它继续叫大黑,你同意我叫你小肥吉。”
吉祥把书往下放了一点,又看了看屏幕。黑猫只摆着尾巴,从一边摆到另一边。
“只能你叫。”吉祥说。
Alice的眉毛扬了一下。“成交。”
Alice把手机转向自己,向大黑重新讲了一遍年龄。她三十九,高兴十七,小肥吉九岁。“你给评评理。”
扬声器里响了几下轻微的杂音。
“按……出生,”顾茗说,“我四十六。”
Alice愣了愣。“那我还得叫你叔叔?”
黑猫点了一下头。
Alice把嘴一撇。“想得美。你还是大黑。”
艾筱丹把剪下来的标签拢进掌心,低着头,肩膀还在轻轻地动。
高平转回头,Alice已经贴着沙发坐下来,薯片袋也回到了她腿上。她皮肤晒得麦黄色,金发在头顶团成松松的一小团,嘴里偶尔蹦出的英语还带着美国孩子的腔调。站在两个男孩中间,怎么看都该有人多问一句。可医院、小区、学校,一个比一个认得自然,连邻居都能说起她小时候的事。
这个世界的心可真大。高平在心里嘀咕。
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”高13接上来,“是你以前偷偷出过国?”
高平靠着沙发背,顺口答道:“我出差去过。”
高13的声音拖长了些:“我说的不是出差那种。”
高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:“滚。”
艾筱丹抬起头。“让谁滚?”
高平转向妻子。“高13。”
“哦。”艾筱丹把校服翻过来,找另一处标签,“客气一点,人家还是个孩子。”
高13安静了两秒,再开口时,笑声已经收住了。“我回了。还有道题没写。”
高平这回没忍,靠着沙发笑出了声。
02 / 旧照
照片里的第五个人。
十点过后,楼上的卧室门关了,吉祥抱着书回了南侧房间。Alice洗完澡,穿着新睡衣从主卧门前走过,被艾筱丹叫住。
艾筱丹朝床边招了招手:“过来,头发还湿着。”
高平在门口给她们递了条干毛巾。Alice站在艾筱丹两膝之间,低下头。擦到耳后时,她缩了一下脖子,伸手去拦,又被艾筱丹把手按了回去。高平倚着门看,想起吉祥小时候每回擦头发都往外钻,要他在门口堵着才行。眼前这个倒不用堵,嘴里不停地说,脚下却老老实实站着。
头发擦干了,艾筱丹替她梳顺。Alice用手摸了摸,顺着走廊回北侧卧室。
“你们三个都早点睡。”艾筱丹朝外说。
楼上传来高兴拖长了的一声“知道了”。Alice探出半个脑袋,提醒还有十几分钟才到睡觉时间。艾筱丹把走廊大灯关掉,只留着楼梯口的夜灯。
高平走到客厅,准备把下午装好的相框再扶正一些。
那张照片拍于七年前的动物园。高兴十岁,站在他身边,裤兜鼓鼓的,塞着舍不得扔的小票;吉祥刚满两岁,被他抱在怀里,一只凉鞋蹬掉了。下午装照片时,他还笑过高兴那时候的西瓜头。
现在,照片中艾筱丹的身旁多了一个小女孩。
黄色遮阳帽下面露着浅金色的头发,手里牵着一只红气球。她另一只手攥住艾筱丹的衣角,身体往高平这边偏着,嘴微微张开,似乎拍照的那一瞬还在说话。
高平扶住相框的手停了下来。
艾筱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过了一会儿,她把相框从他手里接过去,凑近了看。
“你下午装的时候……”艾筱丹抬眼看他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对,下午照片里还是四个人。”高平说。
背面的冲印日期还在,旧塑封边缘有一道泛白的折痕。艾筱丹的手指停在女孩的帽檐上,隔着玻璃,慢慢往下移了一点。
北侧卧室里传来Alice的声音:“灯从哪儿关?”
艾筱丹立刻应了她,把相框递回高平手里:“兔子耳朵,捏一下。”
卧室里的灯暗下去,接着又亮了。Alice显然觉得好玩,连捏了几次,最后留了一点很淡的黄光。艾筱丹走过去替她掖被子,高平仍站在照片前。七年前,吉祥的鞋掉在动物园的长椅下面,他蹲下去找时被儿子踢了一脚,这事他记得。艾筱丹那天带了两份水果、一只水壶,他也记得。
可是这顶黄色的小帽子,他从没买过。
等艾筱丹回来,相框已经重新挂好。她在照片前停了停,没有马上走,高平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03 / 梦里的岁月
那些从未发生,却如此熟悉的日子。
那天夜里,他梦见了一声婴儿啼哭。
哭声从门里传出来。高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膝盖上搁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还没有现在这样明显的筋,包里装着小衣服、纸尿裤和艾筱丹的拖鞋。
一个孩子靠着他的胳膊,睡得头往下滑。他伸手托住,手指摸到汗湿的头发。
那是七岁的高兴,校服领子翻在外面,鞋带也散着。
门开了。护士叫家属,高兴从椅子上弹起来,踩住自己的鞋带差一点绊倒。高平蹲下给他系好,系到一半,里面又叫了一声。“爸,你先去。”高兴催他,抬手指了指病房。
病房里,艾筱丹的头发贴着额角,正偏着脸看床边的小床。高平把帆布包放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握住她的手,手心潮热,握的力气却很足。
“看看女儿。”艾筱丹轻轻扯了扯他的手,朝小床偏过脸。
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睁开,嘴唇一动一动。高平俯下身,那双眼睛便慢慢撑开了,朝着他停了一会儿。他知道刚出生的孩子看不清什么,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。
护士把孩子交给高平,教他托住后颈。
高平挪了挪胳膊。孩子那么轻,一点热气透过薄薄的包被,贴着他的胸口。他把脸低下去,闻到一股很淡的奶气。那张小脸在他怀里拱了一下,下巴下面露出几层细细的褶子。
“Alice。”高平低声叫她。
高兴踩着床边的矮凳凑上来,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糖纸被攥得发皱。
“她还不能吃。”高平说。
高兴把糖攥回左手,伸出右手的食指,小心地碰了碰妹妹的手。那只小手合拢,把他的食指攥住了。
“爸。”高兴低声叫,眼睛盯着那只小手,“她抓着我了。”
“让她抓一会儿。”高平看着两只攥在一起的手,声音也放轻了。
高兴便不动了。矮凳离得远,他两只脚的后跟都悬着,高平用脚替他勾近了些。艾筱丹躺在床上,看着他们,眼睛慢慢湿了。
这一抱,在梦里抱过了许多个夜晚。客厅的钟走到半夜,孩子一落床就醒,他只好把她重新贴回胸口。艾筱丹披着衣服出来接手,他摇摇头,让她再去睡一会儿。高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困得睁不开眼,问妹妹是不是饿了。高平把孩子往上托一托,朝儿子做个噤声的手势,等那扇门合上,再沿着沙发慢慢走。
后来,Alice扶着沙发沿站起来了。
她脚底软,走一步就要停一停,伸长胳膊来够高平。高平向后挪一点,她便着急地喊,嘴里几个含混的音,喊着喊着,其中一声忽然清楚了。
“爸爸。”Alice仰起小脸,朝他喊。
高平立刻伸手,她却在最后一步坐到了地上。她抬头看他,嘴刚瘪下去,旁边的婴儿床先响起了哭声。
床里睡着刚出生不久的吉祥。
Alice忘了自己要哭,抓住高平的裤腿爬起来。便转回身,把自己盖惯了的小毛巾从沙发上拖过来,一路拖到弟弟床边。
“给他?”高平问。
Alice用力点头,又把毛巾往上举了举。
高平替她盖在吉祥身上,留在外面的一只小脚很快又蹬出来。Alice就伏在床沿上,拿手指碰那只脚,碰一下,自己笑一下。
窗外渐渐有了蝉声。高平替吉祥拉起蹬开的毛巾角,再直起身时,手里已经是一顶黄色遮阳帽。
动物园门口挤满了人。吉祥趴在他肩头,一只凉鞋蹬在他衬衫上,留下半个灰脚印。三岁的Alice拖住他的裤缝,走着走着,脚步就慢下来。
“爸爸,我也要抱。”Alice踮起脚,朝他举起胳膊。
高平腾不出手,只好哄她再走几步,前面有大象。她跟着挪了几步,又停下,仰着脸,汗从帽带旁边滑下来。
“我已经走了。”Alice小声提醒他,手还攥着他的裤缝。
高平只好把吉祥交给艾筱丹,蹲下去。Alice立刻张开胳膊,整个人扑到他怀里,凉凉的帽檐碰在他下巴上。他托起她,她的腿在腰侧夹紧,先往他脸上亲了一口,再安安心心地把脑袋放到他肩上。
高兴在一旁说:“她刚才还跑呢。”
Alice把脸埋起来,不答话。
红气球是高兴去买的。钱攥在手心里,排了好一会儿队,回来时说只有红的了,Alice却高兴得挣着要下地。他把细线系在妹妹手腕上,结打得不好,Alice一抬胳膊,气球就慢慢升了起来。
高兴跳起来去够,差了一点。Alice仰着脸,嘴角已经往下撇了。
高平把水壶塞给艾筱丹,赶了两步,拽住还没飘远的线。回头时,一大一小都站在原地看他。他把气球重新交给高兴,让他再系一回,自己抱起吉祥,弯下腰等着。
这一次,高兴系了两个结。
拍照前,Alice坚持要站到哥哥旁边。等游客举起相机,她又往艾筱丹那里挪,伸手抓住衣角,仰脸说了一句什么。高平转头去听,快门已经响了。
梦里,他终于听清了。
“妈妈,哥哥刚才没松手,是绳子自己开的。”Alice抬脸望着艾筱丹,说得十分认真。
高兴把脸转到一边,手还牵着那根线。
再往后,Alice戴上了学校发的小黄帽,帽檐下面少了一颗门牙。高平替她拍入学照,她张着嘴不肯闭,非要把缺牙的地方留下来。艾筱丹给她梳了两条辫子,她嫌走路时打脖子,趁母亲转身,求高平替她拆掉一条。
“这样两边就不一样了。”高平说。
“我知道。这样我能看看哪边更舒服。”Alice把头偏过来,露出想拆的那一边。
他拆了一条。艾筱丹回来时,他还拿着那根头绳,Alice早跑到哥哥身后去了,只剩半张笑脸从校服袖子旁边露出来。
有一天,他去接Alice,迟到了。
校门口的摊子已经收走,保安正在往里面拉围栏。高平停好车,雨从衣领钻进去,他顾不上遮,跑到门卫室门口,看见Alice坐在小凳子上,身上披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校服。
十四岁的高兴站在旁边,自己的衬衣半边湿透了。
“我让她跟我走,她非要等你。”高兴说,“说你叫她在这里等。”
Alice抬起头,先把校服还给哥哥,才背起书包。高平替她把翻起的帽沿压好,她低着头。
“你又迟了。”Alice低声说,眼睛仍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对不起。”高平蹲下来,“等急了吧,下次爸爸一定早到等着Alice,好不好?”
Alice点点头,手指绞着书包带:“哥哥说先回家。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。”
高平握住她冰凉的手。掌心里有一点湿,指缝沾着橡皮屑,她把手抽回去,从书包侧兜里拿出半块烤红薯,连着皱巴巴的纸袋塞给他。
“哥哥买的。给你留的这边,我没咬。”Alice指了指纸袋里完整的那一侧。
红薯已经凉了。高平掰了一点放进嘴里,噎得一时说不出话。Alice凑近看他是不是不喜欢,他赶紧把剩下的包好,揣进衣兜,伸手把她抱起来。
“书包。”Alice在他肩上扭了扭身子,提醒他。
高兴已经把书包拎在了手里。
到了车边,高平弯腰给女儿开门,她还搂着他的脖子,直到他轻轻拍了拍后背,才松开。衣兜里的半块红薯硌在两人中间,纸袋湿了一个角。
梦里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。有一晚Alice发了烧,嫌退热贴凉,等艾筱丹转身就往下撕,高兴只好坐在床边盯着她。吉祥拿来自己的故事书,要念给姐姐听,头一个生字就卡住了,床上的病人先纠正他,纠正了几回,自己倒睡着了。高平坐在床尾,替她捂着露在外面的脚,听见吉祥压低声音问,还用不用继续念。
“念吧。”高平朝吉祥点点头,也压低声音,“小一点声。”
那些声音一直留在梦里。再睁眼时,Alice站在餐桌边,正把十根蜡烛插进蛋糕。她长到现在这么高了,还是够不着蛋糕最里面的位置,便踩上椅子的横档,冲高兴喊,让他过来扶一把。
高兴扶住椅背,嘴里嫌她麻烦。吉祥站在另一边,拿手指悄悄挖走一小块奶油,被Alice当场抓住。
“那是我的花。”Alice低头盯住吉祥的手指。
“掉了。”吉祥说,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。
“掉你嘴里了?”Alice朝他嘴角看了一眼,追着问。
艾筱丹拿着纸做的生日帽过来,帽子小了,怎么也扣不上。Alice偏要戴,母女俩折腾半天,最后拿发夹别住一边,另一边歪歪斜斜地翘着。
高平举起手机,高兴走过来,从他手里接了过去。
“你也进去。每次都是你拍。”高兴举着手机,朝母亲和妹妹那边偏了偏头。
手机后来靠在水杯上,取景框里挤进了一家五口。高平站到Alice身后,手搭上她的肩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往后靠了靠,头顶那块歪着的纸片蹭过他的衬衣。
灯关了。十点烛光照着三个孩子的脸,Alice闭着眼睛,睫毛轻轻颤动。高平把她滑下来的衣领往上提了一点,手停在那儿,等她许完愿。
她俯下身,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。
04 / 共同的清晨
醒来的人,记得同一个梦。
高平醒了。
卧室里天色发灰,窗帘底下透进一线晨光。
艾筱丹背对着他坐在床边。高平叫她,她转过脸来,眼角是湿的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艾筱丹开了口,又停住,拿手背抹了一下脸,“我梦见我生了个女儿。”
高平慢慢坐起来,掀被子的手停在膝上。“高兴是不是拿了颗糖要给女儿。”
艾筱丹望着他,手背还停在眼角。“橘子味的。”她说,“我那时口渴,想让他剥给我吃。他不肯,说是给妹妹的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,声音清清楚楚。他们坐了好一会儿,高平才下床,伸手去拿椅背上的衣服。手刚碰到布料,他又停住。梦里那半块红薯压在胸口的感觉还在,衣兜却轻飘飘的。
艾筱丹走过来,替他把衣领翻好。
“她在门卫室等你。”艾筱丹轻声说,“你那件衣服拿去洗的时候,兜里还装着半块红薯。”
高平低下头。
艾筱丹的手停在他领口。她忽然向前靠过来,把额头抵在他肩上。“高平,我还给她梳了那么多年的头发。”
高平伸手抱住艾筱丹,掌心贴着她的背,隔了很久才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苍熵发生的那些事,”他低声问,“你还记得吗?”
艾筱丹在他肩上点了点头。“记得。”
她抬起头。医院,戒指,那个已经三十九岁的Alice,他们都记得。两人第一次把十岁的孩子领回家的情景也还在,就在几天之前。可艾筱丹松开手时,指尖顺势在他衣领上抹了一下,高平认得那个动作,梦里她替女儿擦掉嘴角的牙膏沫,也是这样。
楼梯上有了脚步声。
高兴下到一半就停住,隔着栏杆看他们。他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一边袖子卷在肘弯里,难得在周末这么早起来。
“爸,”高兴朝北侧卧室看了一眼,又望向父亲,“我小时候,是不是给Alice买过一个气球?”
高平扶着卧室门,仰头看他。“红的。”
高兴的手扣住栏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线没系好,差点飞了。她还帮我说话,说我没松手。”
他走完剩下的台阶,站到父母面前。高平摸了摸儿子的胳膊,已经结结实实,远不是梦里在病床边踮脚的那个孩子。高兴低头看着父亲的手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知道是做梦。”高兴攥住卷在肘弯里的袖口,“可我梦里天天接她放学。”
南侧的门也开了。吉祥抱着枕头站在门口,先看高兴,又看父母,小声问:“你们在说姐姐吗?”
这个称呼让高平的手停了一下。
吉祥把枕头抱紧,鼻音很重。“我梦见她发烧了,我给她念书。‘蜷缩’的‘蜷’,我念成了卷起来的卷。她闭着眼睛还纠正我。”
艾筱丹走过去,把他的枕头接下来。
吉祥顺势把脸贴在母亲腰上,声音小了些:“我记得我念到最后一页,她还睡得好好的。”
05 / 住你的
醒了,还想再抱一会儿。
北侧卧室的门在这时打开。
Alice穿着昨天的新睡衣,裤脚卷起一截,辫子歪在肩头。她揉着眼睛,看看这一家四口,停在了门槛里面。“今天不是星期六吗?”
艾筱丹应了一声。Alice又看看高兴,他已经走到她门前,低着头,半天没说出话。
Alice把门又让开一点,回头望了望自己睡过的床。“你还是想住这间?”
高兴摇头。
Alice扶着门沿,抬起脸追问:“那你看什么?”
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头顶翘起来的发梢。Alice立刻偏头躲开,抬起眼睛瞪他。高兴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落下来,替她把卷着的睡衣领子拉平。
高兴把手垂到身侧。“我看看谁这么能抢房间。”
Alice眨了眨眼。“你昨天已经看过了。”
高兴搓了搓刚替她理过衣领的手指。“看漏了。”
Alice警惕的盯着他,慢慢把身后的门拉住。她的拖鞋一只在门内,一只在门外,脚尖勾着门槛,没再接话。
高平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她耳朵旁边落着一小绺头发,跟照片里的那个孩子一样软,他伸手替她拢到耳后。
“住你的。”高平说,“床单都让你挑好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。”Alice朝他身后望了一眼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做了个梦,醒早了。”高平说,“吵着你了?”
她摇摇头,手仍握着门边。
高兴在旁边开了口:“我上楼拿手机。你以后来,记着敲门。”
Alice望着他往楼梯那边走,拉门的手才慢慢松开。
高兴走过父亲身旁,又停了一下,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。“以后搬我东西,先问我。”
高平点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艾筱丹拿来梳子,让她在沙发上坐下。Alice这回没有讨价还价,把辫子拨到身后,还自觉往前挪了挪,好让艾筱丹够得着。梳子走到一半,她忽然转过头,问艾筱丹眼睛怎么红了。
“没什么,阿姨昨晚做梦抱过一个很小的孩子。”艾筱丹说,伸手扶住她的下巴,把她轻轻转回去,“醒了还想再抱一会儿。”
Alice坐了一会儿,往后靠了靠,把背贴在艾筱丹怀里。
高平去厨房煮粥。他从柜子里拿出碗,一只只放在案台上,数到第四只,又伸手取了第五只。水汽很快蒙住锅盖,他听见吉祥在外面说“姐,给我让点地方”。
Alice的声音陡然亮了起来:“你们听见没有?他叫我姐了。”
“让你让地方,又没让你宣布。”吉祥在外面嘟囔了一句。
高平拿着勺子笑了。粥还没开,他把火调小,走回客厅。艾筱丹已经梳好头发,Alice正指挥吉祥给她找另一根头绳。
06 / 相册的最后一行
今天我有妹妹了。
高兴拿着手机从楼上下来,路过餐桌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Alice腾出位置。高平望向墙上的相框,又走到书柜前,取出了装老照片的相册。
最早那几页他很熟。高兴出生,第一次坐起来,攥着床栏学站。他往后翻,在高兴七岁那一页停住。
原先贴一家三口合影的地方,变成了一间病房。
高平把照片从四个护角里退出,翻到背面。冲印日期是十年前。
照片翻回来,艾筱丹靠在床头,高平怀里抱着个婴儿,七岁的高兴踩着一张矮凳,弯着腰,右手食指伸进襁褓里。他的左手攥着一颗橘子糖,糖纸还没有拆。
高兴站到父亲身旁,俯下身看了很久。
客厅里,Alice正在叫哥哥。高兴应了一声,把手从相册边上收回,走过去替她拿电视柜顶上那只盒子。
高平把照片重新放回护角里。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:今天我有妹妹了。